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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君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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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历任《海南日报》周末版副主编兼读书版主编。现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天涯》杂志主编,华东师范大学、海南大学等校兼职教授,是草根性诗学的提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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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出自然若有神  

2008-01-01 00:22:4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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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君:语出自然若有神

      ——李少君诗歌的结构、存在论思考

 

宋子刚

 

十年之后,李少君重拾诗笔。在最近一次记者采访中,他是这样谈论这件事的:“去年底有一天,我去黄山开会,住在新安江边的一个旅馆里。深夜出来散步,正好细雨蒙蒙,我看着烟雨迷蒙下的新安江,显得格外宽阔,河水浩淼,一条大河似乎是从天那边蔓延过来,我突然心里一动,看着蒙蒙细雨,就想:要是几百年前,这里该是一个村庄,河流流到这里,村庄该有一个码头,古时叫渡口。于是想到一句‘一个村庄,是一条大河最小的一个口岸’,然后我的脑子好像一下打开了,豁然开朗,我就这样想着,就这样写出了一首诗*1。”这首诗即是后来被收入多种选本的《河流与村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诗人的“第一首”,回归后的一个标志。人们完全有理由希望从中看到诗人经过漫长十年的时间跨度,他精神生活的内在沉淀和缩影。在诗人那里,这首并不偶然的诗作也确实被承载了“预示”般超越的意义:“随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写了很多。我现在有时和朋友开玩笑说:这是天意,黄山是一座伟大的诗山,历史上有过无数关于黄山的诗歌,新安江是一条伟大的诗河,李白等曾经在这里流连忘返,所以,我的诗歌乃是神赐,冥冥中,乃是伟大的诗歌传统给了我灵感,是传统的回响,也是致意。”从“从天那边蔓延过来”的宽宏背景,到“伟大的诗歌传统于冥冥中的神赐”的巨大附加,《河流与村庄》会带着一种怎样的庄严和复杂的面貌呈现出于世呢?我们不妨转录比照,《河流与村庄》:“一条大河/ 是由河流与村庄组成的 // 一个村庄 / 是一条大河最小的一个口岸 /河流流到这里 / 要弯一下,短暂地停留 / 并生产出一些故事//杏花村、桃花村、榆树村 / 李家庄、张家庄、肖家庄 /牛头村、马背村、鸡冠村 / 又在河边延伸出 / 一个个码头、酒楼与小店铺/ 酝酿着不一样的掌故、趣闻与个性 // 然后, /由大河,把这些都带到了远方 / 并在远方,以及更远方 /传散开来”。这是一次格外清新自然的描述,和我们之前的预设重量完全相反。整首诗的语调气息和它说出的内容一样平缓流畅,如一条大宁静的水脉徐徐到来,在港湾处略作休顿,然后带着它吸附的隐喻向“远方”发散开来。诗人看似平淡的叙述,把自己内心的精神存在恰如其分地融会在自然感性的事物中,达到了近乎“语出自然”的单朴效果。诗里这条大河“自然而然”的流程表述,更像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承载与传递”的一种普遍形式,更进一步,这层意义的的“自然”,已不是我们常指的相对于文化、历史、社会等存在者的某一领域,也不是大千世界芸芸万物的数量上的囊括,诗人所处的自然状态,更是以一种对现实事物的“贯通”方式存在着的,属于那种“令人惊叹的无所不在的自然*2”。果然,经历了十年命运磨砺的诗人李少君,一出手就呈现身心明达而筹谋辽远。

当然,作为阐释我们还要做得更多。一首诗歌的生成有两个最基本的要素:物象和意识。意识明确无误就会跃升为观念。在《河流与村庄》这首诗中,直接物象是一条叫新安江的大河,其余物象都是作为被“追忆”的联想形式出现的。而这首诗作的主要观念正是诗人灵光闪现时抓住的那个中心“判断”句(“一个村庄,是一条大河最小的一个口岸”,无疑,这句话在全诗构成中起着杠杆支点的作用),它也是诗人亲临现场时意识的最初“遭遇”。现在,我们的分析洞悉到三个关键词语:“遭遇”、“追忆”和“判断”。

我们知道,单独地谈论一个词语,和把它放在与其他词语共处时所产生的语境中来谈论完全是两码事,那么我们不妨先定格一下这三个词并列时能够揣度到的诗学本体论上的通常含义:遭遇,自然是诗人在场的空间当下;追忆,无疑是心灵的一种时间形式;判断,是不是恰恰成为有类似“草根”诗学理论这样大主张的,善长逻辑思维的诗人理论家的个性嵌身所在?——当然,说的还是谬斯时空的嵌身。诗歌属于用语言生产意义的范畴,关键在于“遭遇”、“追忆”和“判断”这一条表意链中三个跳动的符号,它们会是复出后李少君诗歌生成的内在结构的榫接要处所在吗?不妨用这般处立的理解镜面,来透视一下《神降临的小站》这种“诗人的经验来自一种内心的震惊*3”之强力提供,看看是不是所获迥然?《神降临的小站》:

   三五间小木屋
     泼溅出一两点灯火
   我小如一只蚂蚁
   今夜滞留在呼仑贝尔大草原中央
     的一个无名小站
   独自承受凛冽孤独但内心安宁

   背后,站着猛虎般严酷的初冬寒夜
   再背后,横着一条清晰而空旷的马路
   再背后,是缓缓流淌的额尔古纳河
       在黑暗中它亮如一道白光
   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简洁的白桦林
       和枯寂明净的苍茫荒野
   再背后,是低空静静闪烁的星星
       和蓝绒绒的温柔的夜幕

   再背后,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

文章引用自:

 

这是一首受到广泛好评的作品,它几乎可以成为李少君近期诗歌的代表。在这首诗里,诗人的“遭遇”和“判断”还是一种直接的共生,那就是他遭遇到了神性的东西,并判断它为神。起点和目的是明确的,诗中的“追忆”部分表现为“向后的不断打开”:背后……再背后……再背后……;直至完成对神的居留的判断为止。追忆在这里成为对消逝、隐匿空间的一一重新唤回——因为,只有在如此这般唤回的空间中,神才存在。而这里所说的遭遇也不是一般的相遇、遇见。遭遇在遭遇到具体的对象(如神性)之前,必须先遭遇到遭遇本身,遭遇并不能遭遇到自行封闭之物(如工业化、城市化的筹划算计领域)。由此看来,“遭遇本身”正如诗中所描绘的一种“敞开”状态:“我小如一只蚂蚁”是为了让今夜的草原敞开得更大、更原始;灯火是“泼溅出”的敞开,小站是“无名”的敞开。更进一步,敞开腾出了一个大空荡,使诗人失去了日常的的凭据和保护,诗人迎来了久违的“凛冽孤独”。且诗人更愿意“独自承受”并“内心安宁”。

这样,我们似乎就来到了作为追忆形式的诗人的“背后”。正是这个强大辽阔的背后,支撑着诗人稳固有力的精神姿态。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厘清作为遭遇的苏醒过来的敞开者,才能给出“背后”这样追忆中的曾在者一个恰当归来的境遇。为了节约思辩篇幅,这儿直接引用一段德语诗人里尔克的类似思考:“对于我试图在哀歌中提出来的‘敞开者’这个概念,你必须作如是理解,即,动物的意识程度把动物投入世界,但动物没有每时每刻把自身置于世界的对立位置(我们人却正是这么做的)。动物在世界中存在;我们人则站在世界面前,而这依靠的是我们的意识所作的特有的转折和强化”,后面:“因此,我所说的‘敞开者’,并不是指天空、空气和空间;对观察者和判断者而言,它们也还是‘对象’,因此是‘不透明的’和关闭的。动物、花朵,也许就是这一切,无须为自己辨解;它在自身之前和自身之上就具有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自由——这在我们人这里也有等价的东西(极度短暂),但或许只是在爱情的最初瞬间,那时,人在他人身上,在所爱的人身上,在向上帝的提升中,看到了他自己的广度*4”。引文中提到的“哀歌”是指名著《杜伊诺哀歌》,《哀歌之八》起句便道:“造物的目光专注于敞开者。唯有我们的目光似乎已经颠倒”——如何颠倒?该诗结尾:“是谁颠倒了我们,乃至我们/无论做什么,始终保持/那种行者的姿势?他登上/一个山岗,走过的山谷再次/展现在身后,他转身,停步,逗留——/我们就这样生存,永远在告别。*5”看得出来,人类追求进步的冒险精神和意志先行,使得人类早已远远地把自然的安稳本质弃之身后,这点和动植物不同——它们永远处在自然之“中”,自然对它们是连体式的互通和敞开;人类则常处身自然之外,并视自然为对立面、对象,甚至是具体化的被科学算计着开发利用的对象之物;正是在此种意义上,我们的生存一方面“永远在告别”,另一方面因为人类终究不能完全改变自己的自然属性,所以常常又退回到自然处来自我衡度、修整;如此这般的生存处境当然表现为某种“颠倒”相貌。里尔克在百年前用诗句“展现在身后”所关心所表达的人类存在的本质问题,百年后在李少君的诗里依然成为一个深度话题,用一气呵出的六个“背后”、“再背后”来诉诸达观,只是李诗人更在意让这样荒芜已久的“背后”指向一个被唤醒的巨大的神之居留而使其彰目惊心,冲击我们麻痹的神经。那么,神是什么?泛称的神本就是自然中的“太一”。

因此,李少君诗歌内在结构中的“判断”,又常常表现为敞开中的绝对牵引。如《访美梅村》:“迷雾中,掀起了村庄的一角/铺了一层薄薄雨水的地上/还铺着零零散散的枯枝落叶/瓜果掉落在苗圃的泥土中/菠萝蜜垂在纤细的枝条间/堆满木材的火山石院子掩映在绿荫下/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近大榕树/怕惊醒细雨中休憩的树神”;因为“树神”的太一牵引之力,使前面一系列的铺陈都获得了共时共生的内在幅度和韵律。后面:“在这里我开始相信了自然循环论/石头会说话,上面依附着祖先的灵魂/树木助人兴旺,香火旺花草也茂盛/人和老鼠靠稻谷养活,但最终归于尘土肥沃稻谷/我还相信这里冥冥中有神灵守护/家家门不闭户,却没有人影/在蒸腾而起弥漫开来的炊烟后面/浮现一头站在青石板上的牛”——自然涌现出一幅“天人合一、物我贯通”的泰然景象。在这里,判断中的太一,已经不仅止于“崇高”那样的理念,为了达到表达无限的企图,而从感性事物中提升起来的对立存在;更成为澄照于进入敞开遭遇的涌现的自然之光源。在这般光线透视的通行中,追忆是招唤、汇聚,遭遇即成本质,遭遇、追忆、判断三位一体;“浮现一头站在青石板上的牛”指的正是在这种自然平行之光照中,那种逗留于如此这般成其本质的作为敞开领域的涌现的东西的现身在场。

诗作《佛山》讲述了对“光”的二重遭遇经验,开始“前方高处浮起一个灯火辉煌的物体”,那是被标识为“光明顶”的光,虽然敞亮,却是已经存在的“不透明的和关闭的”的标识对象;因此“我们”也麻木如常:“在山上的小茶馆里喝茶、聊天、听黄梅戏/另一群人则在宾馆里饮酒、打牌、讲黄段子”等等。

但半夜我们走过大悲寺时
抬头看见山顶有灯,一盏、两盏、三盏……
佛法如灯,一灯可燃千灯明
那一瞬间,我们全都驻足,屏气息声
每个人心中的那盏灯也被依次点燃

如果说《访美梅村》中最后“浮现一头站在青石板上的牛”解释了佛法中的第三层境界“看山还是山”的为什么,那么这里的“佛法如灯”抵达的确是那种永远过往者的神圣——以现时为混沌(俗常之堕落相),混沌中出现一道张裂(一盏山顶的灯),因为这般张裂,敞开者自行开启(每个人心中的那盏灯也被依次点燃);但我们为什么要“全都驻足,屏气息声”呢?因为“点燃”之开启乃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光亮辉映(成为“光明顶”)的时候,敞开者本身已“永远过往”而去(“追忆”原来就是亡羊补牢的无可奈何)。所以诗句也在“点燃”处嘎然而止。

爱情诗《海边怀人》、《青皮林中》等描述的恰是里尔克所称的“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自由”。《海边怀人》开始:“云暗草木深/我徘徊林下,我预感到幽黯的事物正在聚拢/而我仍在怀念她如红槿花的明媚、艳丽”,这里“幽黯的事物正在聚拢”语义双关,明指被爱情点燃(可比照《佛山》诗中的“点燃”)的光亮将退回到自行锁闭的悲哀中,实则正应验了里尔克所说的动物、花朵类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自由在我们人这里等价的东西(极度短暂),“但或许只是在爱情的最初瞬间,那时,人在他人身上,在所爱的人身上,在向上帝的提升中,看到了他自己的广度”;所以在《青皮林中》结尾:“在这浓绿欲滴的单调的植物世界里/我们是唯一的两具活色生香的动物”,在爱情的伊甸园般原初的敞开之境,上帝和动物本就是同一的东西,具有同样的的广度。
   遭遇开启敞开之境,追忆是对敞开者的追溯和补救,判断是敞开中居留的间接方式。直接者仍然只有混沌张裂处的开启本身,诗意到达之处,自然重获苏醒。这种“自然的苏醒”永远以最未来、最新者的状貌来自于最古老的曾在之物。反过来,这种最古老的曾在之物与现今人类“始终保持/那种行者的姿势”,以意志主体自居,冒险地“登上”一个又一个“山岗”的存在情状形成强烈反差。在一篇《那些狗的命运》文章中,我们摘录一些诗人的记录:“……这一带村庄里的狗真多啊,在路上来回奔跑着。……或许,这里的杂树丛和山地一直是这些狗的根据地和集中营吧,是它们曾经的安静而舒适的家园吧。它们在这里吃饱喝足、休养生息、精力充沛后,再从这里出发到附近的村庄和其他的荒野和远处去。总之,自从这条简陋水泥路开通后,我每天都要看到大量的狗,在路上左冲右突,躲避迅即驰过的车辆。……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啊!在灌木丛和小山堆的包围下,在狭长的简易公路上,狗们完全迷糊了,不知这里如何变成这样,不知熟悉的家园为何突然如此陌生,那些外来的横冲直撞的闯入者又是谁?它们茫然无知。因为人类从来没有和它们商量过,就象人类拆迁时相互之间还可以讨论协商一样。……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正好发生车辆碰撞,所有的汽车都堵在这条小路上,……却发现车辆中间夹杂着好几条狗,它们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地呆在车与车的中间,……它们可能是被吓懵了,既不敢狂嚣,也不敢跑开,连声音和动静都没有,它们老老实实地站在车与车之间,不敢越雷池半步,听天由命,毫无行动。而狗曾经是何等敏捷凶猛的动物啊,如今却被驯服得如此乖巧听话,……我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人类自己的命运,在时代的快车道上,被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现代化高速列车所抛弃、被翻天覆地的变迁折腾得浑浑愕愕的人类自身的命运,低眉顺眼、不知所措的人类的命运。”辞藻虽少,所言重大。人在本能地将自然对象化、无条件的制造和贯彻意图过程中,一种来自人类存在自身的无保护性的危险本质被敏感深刻的诗人揭露得淋漓尽致。依寻李诗人思考、关注的方向所指,类似《一个男人在公园林子里驯狗》中的貌似愚纯的描摹所潜伏的刻意追求也就一清二楚了。在这个诗体寓言中,讲述了一个驯狗的男人在长期、孤独的劳作中最后自己竟褪化成“类狗”的故事。这里看不到一点“人被狗驯”的轻薄刺笑,全诗的笔法倒显得异常地诚恳真切。文章引用自:“一个男人在公园林子里驯狗/指挥狗在草地上蹦腾,扑向那些纷落的叶子/老叶子新叶子簌簌而落/老叶和新叶叠加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新与旧、浅与深的景致//日复一日西风吹人瘦啊/孤独也在日甚一日地加深//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寂静之间/一片叶子落在了男人的衣服上/仿佛自然的缀品随意地粘贴其中/又仿佛时光的勋章披挂在他身上/后来,又有了第二片、第三片……/三角的、五角的……新的、旧的……/浅绿的、深绿的……”对一个驯狗的男人关注越少,他越孤独,也就越能从对象性的世界里退出,回到大地的庇护;大地的锁闭恰恰是自然的敞开,当然不会是单一僵固的遮盖,而是使其自身展开到质朴形态的无限丰富性中。这种失而复得的庇荫被诗人如期地描绘成自然的美妙多姿的馈赠和奖赏。接下来:

在寂寞与寂寞之间,男人也不掸开
他就戴着这些自然的饰品和光荣的勋章
回到了他独自一人隐居的洞穴
深藏在都市某个角落的洞穴
和他的狗一起安然度冬

诗歌最后:“当春天他再次回到林子/梅花鹿跑过来迎接他,蝴蝶围绕着他飞来飞去/小鸟也不再惊慌失措地躲开/连鸽子也不怕他,扑楞楞地绕着他转圈/他的狗对这一切也毫不惊奇不再吠叫/跑来跑去地驱逐”。在自然的敞开之境,再没有主体客体的对峙,只有涌现者和涌现者的返身隐匿之所;栖居在这里也成为永驻而不是终有一死者的逗留,我们进一步可以附会为这是从能死者(人类)过渡到不灭者(自然)的一次诗意演绎。它既印证了前文里尔克所说的“动物、花朵,也许就是这一切,无须为自己辨解;它在自身之前和自身之上就具有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自由”;也对应像《那些狗的命运》篇章里所揭示的社会创痛中界入个体的内心治疗和补偿。如果再比较诗人的另一首《异乡人》所披露的心灵和生活双重被抛掷者的苟安心态(最后一节:小酒馆里昏黄的灯火/足以安慰一个异乡人的孤独/小酒馆里喧哗的猜拳酒令/也足以填补一个异乡人的寂寞),就更能体会一种引入和嵌入到那纯粹牵引之吸引的未被(对象化)照亮的整体中去的完满自然的迥异境界了。自此,它超出了结构的范畴。

我们的分析到现在已无需在结构的框架内重构一个所谓的世界或自然,即便设置了像“遭遇、追忆、判断”这样启示性的词语毕竟还只是拥有了一把钥匙而不是事情本身,它们依然处于间接性的表象领域。现在,大门在敞开处敞开着,我们进入了一种速度的感受中而不是对象性的审视;在那里,任何一次生命的颤抖都有机会建立一个世界,同时制造出一片大地;而大地的自行锁闭依然在吸食着每一种世界的基础,世界只有在反复崩塌中才能反复再生,生生不息。这就是令人惊叹的无所不在的自然。令人惊叹和无所不在是因为它始终保持着至高的天空和至深的深渊,它在尚未被揭示、未被解释之际显示自身,它在已经被揭示、已被解释之处突然变得不可揭示、不可解释。世界和大地、天堂和地狱、阴阳和中庸等等命名的正是这般自然之敞开的或争执、或迷惑、或出神、或悲哀……事无巨细,包罗其中。

再读《雨后》:“雨后,大队蚂蚁出来觅食/它们倾巢而出,早已饥不可耐/仓库里储存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又黑又亮/占领了草地、小路和泥坑/它们雄纠纠气昂昂,跋山涉水,远近搜索/路上忙碌着一长列络绎不绝的蚂蚁大军//而人的辛苦是另外一种/在长椅上坐久了,需要再添一件外衣/林中风仍很大,皮肤有一点点凉/水汽和雾气还在树丛间氤氲缭绕/人呆得长发都披散开来,眼神也恍恍惚惚了/在若有若无的怀想里/数着树上到底结了几颗椰子//突然,一片落叶掉下/象石头一样砸在蚂蚁大军的队列中/惊起一片混乱,蚂蚁们不知所措地探头探脑/令蚂蚁大军的行进短暂地中止//落叶也砸在树下吹风者的寂静和叹息里/令她绵绵不断的怀想停顿了两分钟”。诗中的蚂蚁在信心百倍地建立自己的世界,而人却感受到了大地暗暗的回收、引力,这种建立的形态和受吸引的出神被描绘得如此精细逼真,却毫不废力(诗人已处身其中);如此两极对立中的撕扯,或撕扯出来的极端者,才是显现中的最高显现。我们也可以把它俗套地领会成汇聚、牵引之中心的“聚焦”情状:

 

突然,一片落叶掉下
象石头一样砸在蚂蚁大军的队列中

……
   落叶也砸在树下吹风者的寂静和叹息里

令她绵绵不断的怀想停顿了两分钟

 

这片树叶,沉重惊心得如天外埙石,突降人间。它是来自茫茫然的迷惑,也是仰视者本身的出神一刻。这同时的迷惑和出神却是美的本质。因为这自然之美在人类精神的发展史上最初正被视为“崇高”的圣美。于敞开者张裂的裂隙处灵光一现之“一”来讲,却呼应了作为泛神的称为“太一”的东西,所谓:“昔者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6”。如此存在天平的稍息、均衡之所,当然不会仅是某种难以驾驭之物消解于呆板无力的权宜平衡,毋宁说它将更趋向于作为争执之火的寂静光辉来照射的大宁静一刻之到来前的一种预示。虽然只是“令她绵绵不断的怀想停顿了两分钟”,如果让这种预示实现,她就将从“树下吹风者的寂静”的敞开处出列,也不会有“叹息”的悲哀;悲哀是因为自然尚未完全苏醒,苏醒却又必须发生在苏醒之后,需要用滞后的“结构”来测绘,那样我们就又得重回到文章的开头,指出诗人愿意“独自承受”且“内心安宁”之作为争执之火的寂静光辉来照射的大宁静一刻,并再证明一次:作为现今存在的“背后”“再背后”的广大的北方,确实居有神。

 

 

 

 

 

注解:

*1:文中凡李少君诗歌,言论,文章,都来自李少君新浪博客。网址:http://blog.sina.com.cn/lishaojun1。分别刊登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等杂志。

*2:《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12月第一版,第334页。

*3:田一坡著《双重视野——读〈神降临的小站〉》,见李少君新浪博客。

*4:《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12月第一版,第425页。

*5:里尔克《哀歌之八》二段引自《〈杜伊诺哀歌〉与现代基督教思想》里尔克、勒塞等著,林克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1997年1月第一版,第31页,第33页。

*6:出自《老子》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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